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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阅读:七个绍兴(沈苇)  

2012-09-21 17:09:25|  分类: 阅读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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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个绍兴

沈苇

目录

1、唱腔

2、霉与臭与醉

3、老台门客栈

4、三个园

5、鉴湖之父

6、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

7、骑到安昌,喝碗虾汤

唱腔

 

从地域的发声学去倾听,绍剧为绍兴定下了最基本的音色和调子。在板胡和笛子的率领下,大锣、大鼓、大钹的节奏密集、铿锵,犹如狂风大作,暴雨骤至。演员,特别是男演员的演唱,总是全力以赴,他沉浸在一种炽热悲壮的情绪中,他要高亢,再高亢,他的嗓子已出窍,飘荡在高于自己头顶的地方。

绍剧粗犷激越的唱腔使人想起秦腔,它与西北的秦腔有一定的渊源,却在越地找到了一个南方的胸腔,并成为绍兴的发声方式、绍兴流淌的血脉。这一血脉同样来自勾践的卧薪尝胆,来自《越绝书》、《吴越春秋》中的复仇精神,来自徐渭的诡异狂怪,马臻的杀身取义,鲁迅的匕首和投枪……它们相互呼应,综合成一种绍兴精神:“夫越乃报仇雪耻之乡,非藏垢纳污之地。”(明·王思任)

“其事多忠孝节义,足以动人;其词直质,虽妇孺亦能解;其音慷慨,血气为之动荡。”(焦循:《花部农谭》)绍剧反复表达的是忠奸争斗、征战杀伐、神话鬼怪的主题,这种善恶二元论,成为绍兴观察和评判世界的一种目光。

绍剧的唱腔是发自底层的彷徨与呐喊。它是阿Q的“我手执钢鞭将你打”,是狂人看到的“吃人”二字,是祥林嫂的“我真傻,真的”,是孔已己的“多乎载不多也”,是闰土的沉默无语。它是乱世中堕民的背井离乡、流离失所,他们走遍水乡的城镇、村庄,做戏文,挑换糖担,用饴糖、针线、火柴换取鸡毛、鸭毛、头发和布头。小时候,我总是盼着拨浪鼓的响声,可以用废旧物品换取心爱的糖果,从事这一营生的大多来自绍兴,现在我才知道,他们正是堕民的后裔。

还有社戏中的目连戏,它是专门演给鬼神看的。跟在蓝面鳞纹、手执钢叉的鬼王后面的是勾魂的使者活无常,紧随着的是吊死鬼、火烧鬼、淹死鬼、科场鬼、虎伤鬼。最后轮到女吊出场了,她吐着长舌,面目狰狞,唱着“呵呀,苦呀,天哪!……”一边要展示七七四十九种吊死法。她是“一个带复仇性的,比别的一切鬼魂更美,更强的鬼魂”。(鲁迅语)

当然还有越剧,也是本土的,它的清丽婉转代表了绍兴唱腔中阴柔可人的一面。它的缠绵悱恻、儿女情长是对绍剧的刚烈愤慨和目连戏的阴郁凄切的适度修正。然而它只是小小的一面,被当代趣味夸大了的一面。在古老的越歌中,连唱给孩子们听的童谣也含有诅咒性的预言和规劝:“爬树爬得高,跌煞像年糕。爬树爬得低,跌煞像田鸡。”

 

霉与臭与醉

穷人们的“享乐主义”总是容易得到满足,因为他们向生活要求的并不多。霉干菜,臭豆腐,黄酒,足以成为他们的口腹之乐——在生活温饱之上的一点小小的享受。在霉与臭与醉中,是他们对新鲜、芬芳与快乐的索求。除却是饮食的,霉干菜、臭豆腐和黄酒还是绍兴的文化符号。

霉干菜。它是对付饥荒和漫长冬季的“战略储备”。用芥菜、箩卜缨、尚未抽苔的白菜和油菜腌制,然后蒸熟,晒干,储存一两年都不坏。它无所不配,既是菜肴,也是调味品:烧汤,蒸肉,烧笋,烧鱼,炖鸡,蒸豆腐。它还是一种药:解暑热,洁脏腑,消结食,治咳嗽。“究竟绍兴遇着过多少回大饥馑,竟这样吓怕了居民,仿佛明天就要到世界末日似的,专喜欢储藏干物。”“探险北极的人,因为只吃罐头食物,常常要生坏血病;倘若绍兴人带了干菜之类去探索,恐怕可以走得更远一点。”(《鲁迅日记》)

臭豆腐。臭卤坛子是老奶奶家的宝贝,有的人家的臭卤坛子比老奶奶的年龄还要大,是祖上几代人传下来的。邻里乡亲有时来讨要臭卤,老奶奶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碗,有点舍不得的样子。而讨要的人如获至宝,高高兴兴地回去了。她要用这碗卤汁做引子,做一个自己家的臭卤坛子。臭卤坛子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,普普通通的豆腐放进去半天或一天就变了,变得味道鲜美而有营养了。蛋白质分解产生了丰富的安基酸,还有大量的维生素B12。在绍兴街头,卖臭豆腐的小摊最为吸引人,小块的豆腐在油锅里一炸,颜色金黄,外脆里嫰,闻起来臭,吃起来满口生香,所谓“臭名远扬,香飘万里”。妇女儿童尤为喜爱,把它当作价廉物美的零食了。当闻到臭豆腐飘香时,你才真正到达绍兴了。

黄酒。两条乌蓬船靠在一起了,船间搭上一块小木板,上面放着几把茴香豆、一点小鱼干,两只大碗斟满了黄酒,两位老艄公开始喝酒,东一句西一句地拉着家常……这样的情景在绍兴十分常见,也十分动人。黄酒是绍兴的另一支血脉,是女儿的陪嫁,婚宴上的祝福,葬礼上的安慰,是穷人的食粮,王羲之、陆游、徐渭的灵感。黄酒是流动的杀伐、液体的武器。公元前473年,勾践出兵伐吴,将酒倒入河中,令军士迎河共饮,因而士气倍增,所向披靡。诗曰:“一壶能遣三军醉,不比夫差酒作池。”莫非不是勾践和他的军队,而是绍兴酒和它的酒神精神战胜了吴国?

老台门客栈

 

老房子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时间,是空间化和实物化了的时间,是时间的砖瓦、石头、木梁、廊柱的配置与组合。老房子是对时间的囚禁,使时间驯服得如同一个影子般的家奴。“精神的生命始于死亡。”(黑格尔)在经历了足够漫长的岁月后,老房子已是一种“精神的生命”。有关鬼魂出没、蛇与乌龟成精或者死去的亲人又回来了的传说,常常与老房子联系在一起,如果不是出于我们的幻觉,那么,正是老房子活的说明书。它不是被我们,更多是被消失的生命占据着。

绍兴有许多老台门,从前都属于大户人家,属于光宗耀祖的官宦或者做生意发达起来的富人。大的台门是宫殿式的,小的台门只是一个四合房而已。好的台门能代表主人家的地位和身份,有多个进深,呈横向展开,除了大厅堂外,卧室、书房、花房、灶头间、杂屋都比较小而紧凑,由或明或暗、或长或短的弄堂连通,就像大家族的几代人相依为命、错落有致地处在一起。

与江南小镇的老房子昏暗带点阴森的样子有所不同,绍兴的老台门显得明亮而开敞。这是封闭的院子(天井)造成的。许多老台门往往有多个天井,这给整个布局留下了空间,也给了建筑呼吸的机会。住在老台门里,推开门窗就是宽敞的院子,不像在江南小镇,那些老房子多少给人压抑、憋闷的感觉。

我与女儿投宿的这家老台门客栈位于鲁迅故居对面的新建南路,有三个进深,两个大院子。房间就在院子边,大木门,花格窗棂,墙上移动着对面和两侧建筑的阴影……房间从前可能就是主人家的卧室,却是按现代要求设计的,老板说是三星级的。里面摆了一张八仙桌,客人可以去厨房点菜,在屋内用餐。

女儿在院子的一张石桌上画一幅黑白画。旁边有人在打乒乓球,似乎也没有影响她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这个院子太复杂了,有那么多的线条、几何、光与影、不可捉摸的细节。画完这幅画,她用了整整半天时间。后来女儿在日记里写道:“我和爸爸住在一个古董里……”

“古董”里下了一夜的雨。女儿睡得很香,我被雨声几度吵醒,感到我们睡在一口深井的壁面上,院子里积蓄的雨水正在一点点上升。雨水悄然降临,并不想打扰人们的睡梦,只是为了把我们送到时光的深处去。

……一大早,雨停了。推开门窗,阳光刺目地耀眼,院子里明晃晃的一片,如同一轮出浴的太阳滚了进来,猛地推开我们的门窗……这样的一天你感到是新的,自己也是新的……而在客栈最里头的一堵墙上,留有太平天国时期的壁画,用红土和松油烟画成,在龙飞凤舞中渲染血腥的杀伐和根深蒂固的帝王崇拜。许多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。在这阳光明媚的一天,我也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
三个园

 

青藤、淡竹、金桂、芭蕉、石榴、葡萄、女贞、桃树……这些植物,都是主人生前喜爱的。青藤书屋,占地不足一亩,朴素得像一个农家小院,花草树木也是最普通不过的。三间旧式平房,画几、黑漆桌椅、笔墨砚台还在,宣纸展开在桌上,仿佛主人只是离开了一会儿,他还会回来……一幅对联是他的自画像:“几间东倒西歪屋,一个南腔北调人。”

他是神童、少年天才、颓废青年、狂想病患者、穷秀才、狂士和怪杰,一生命运多舛,受尽磨难,晚年穷困潦倒,变卖字画、藏书、衣物为生。“半生落魄已成翁,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卖,闲抛闲掷野藤中。”然而在民间传说中,他被改编成一个阿凡提式的机智人物,一个咬文嚼字的绍兴师爷,一个游手好闲的逗乐者。人们只记得他叫徐文长,却常常忘了他的真名实姓:徐渭。

他谈到自己时说:“吾书第一,诗二,文三,画四。”然而他是书、画、诗、文、戏曲五类艺术的通才,一个罕见的集大成者。他死后第六年,公安派领袖袁宏道读到他的诗文后惊呼:“光芒夜半惊鬼神!”一百二十年后,另一位狂士,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以他的学生自居,为自己刻了枚印章“青藤门下走狗”。

他认为“高书不入俗眼,入俗眼者非高书”,而且这样的话还不能给俗人说。他是寂寞的,曲高和寡的。他的艺术“外枯中腴”,犹如秋天的螃蟹膏黄饱满。他将创造力投注在卑微的事物上:杂花、野草、葡萄、萝卜、瓜、豆。他使它们获得超凡的生命,获得与宇宙万物平等的尊严。他将“大”浓缩并纳入到“小”,从而获得了一种泼墨式的爆发力和持续递进的活力。

一个胸有大千世界的人,只需一间东倒西歪屋,一个小小的园子,一个微不足道的空间。而他狂傲恣肆、凌厉险峻的精神,在杂花野草和方寸笔墨间,疾驰如电……

 

在陆游的《钗头凤》出现在一堵断墙上之前,沈园只是绍兴城南一座名气不大的私家园林。在一对离散情侣如泣如诉的两首《钗头凤》吟诵之前,这里的小桥、古井、池阁、土山、植物是沉寂而混沌的,沈园尚未拥有自己的个性。

公元1151年,这对棒打的鸳鸯在沈园见了最后一面,从此生离死别,相隔茫茫。不久,唐婉就郁郁而终。但两首《钗头凤》,就像两个相爱的人,在沈园的断墙上再不分开了,两个人的情殇成为千古绝唱:“红酥手,黄滕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,错,错!……”(陆游)“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语斜阑。难,难,难!……”(唐婉)

这是被爱情改造过的园林,也是被诗歌拯救了的园林。

晚年回到家乡的陆游常去沈园。这里是他爱情的起点,也是终点;是凭吊地,也是一座爱情墓园。在情感上,他一辈子都没有走出沈园,走出弥漫在沈园里的彻骨的伤与痛。这里有一根呜咽的琴弦,拨动他最脆弱的神经。这里有他失去了的唐婉,他再不回来的永恒爱人,她的音容笑貌仿佛还浮现在沈园的景物之间……75岁,他写下:“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”82岁,他写下:“城南小陌又逢春,只见梅花不见人。玉骨久成泉下土,墨痕犹锁壁间尘。”

我们现在谈到陆游,总是强调他作为爱国诗人壮怀激烈、气概轩昂的一面,往往忽视了他儿女情长、悲凉伤感的一面。这样的陆游是不完整的。当然,陆游是一个有抱负的诗人,同时也是一个复杂的诗人,一个多面体,一个不断的自我否定者。66岁他选定诗稿时,从42岁之前的18000首诗中只留下94首。现存诗词9200首,他的《钗头凤》传播最为广泛,也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作品之一。

正如他的名字所示:陆游——陆地上的漫游者。他走过很多路,去过很多地方。在漫长的出仕从政生涯中,他喜欢结交剑客道士,出入酒肆歌楼,迷恋美酒佳人。然而唐婉在他心目中一直占据了女神般的位置。陆游身上令人不可思议的一点是:在逢场作戏中保持了对爱情的忠贞不渝。

 

兰亭是一种理想,一种中国文人生活与艺术的至高理想:郊游,雅集,呼朋唤友,对酒当歌,坐而论道……它代表了一种失传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场景。现在的兰亭是明代重建的,王羲之时候的兰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,我们就不得而知了。正如《兰亭集序》的真迹陪着唐太宗长眠于地下,我们已无缘一睹它的真容。

它被称为书法圣地。正因为是圣地,我们只剩下朝拜的份了。称它为园林,却与江南城市园林的局促逼仄完全不同,它是放逐郊野的一个园林,开放,大气,将大自然纳入怀中——它几乎是大自然本身。“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,又有清流急湍,映带左右,引以为流觞曲水。”(《兰亭集序》)这样一个神怡心静的所在,无论是书画还是诗文,人的创造力会受到自然的加持和神灵的助佑。王羲之一口气写下的324字的《兰亭集序》,文采飞扬,字字玑珠,犹如神助。它被称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,也是散文中的精品。历代《兰亭集序》的摹本在120种以上。

在兰亭我们会想:古人是否比我们更加苛求环境、依附自然?不,古人比我们更加尊重自然、爱惜自然,懂得向自然虚心求教,追求与自然“天人合一”的忘我境界。他们倾心并顺从自然的姿态就是一种沉醉,一种优雅。

兰亭是消失了的,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心驰神往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梦境。皇帝们喜欢在这里留下墨迹,但即使是皇帝,也逃脱不了陪衬人的角色。在今天,无论是远足的游人,还是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,都进入不了兰亭这个生活和艺术的遗址。我们无法到达兰亭,我们只是兰亭的思慕者和局外人。兰亭的门早已关闭了。兰亭的鹅很不礼貌,怒气冲冲地追咬冒昧的闯入者,仿佛要把我们驱赶到兰亭之外的喧嚣和混沌中去……

 

鉴湖之父

 

马臻墓前是一片葱笼的菜地,种着青菜、黄瓜、葫芦、豆荚和水生的茭白,附近是大片的稻田,黛青色的远山浓淡相宜,像是水墨画成的。如此和平美好的景象,如果地下有知,马臻是否会发出会心的微笑?

这里已是绍兴的郊外。除了鉴湖一带的居民,绍兴城里没有多少人知道马臻,记得马臻。而附近的居民,也是从祖上的口碑中晓得这位东汉太守的,并将他的功德与大禹治水相提并论。近2000年来,他们自发地为马臻守墓,修葺墓园,还在一侧建起了马太守庙。他们称他为鉴湖之父,事实上在他们心中,马臻不啻是鉴湖的保护神,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亲戚般的神。

横置的墓碑上刻着“敇封利剂王东汉太守会稽郡太守马公之墓”几个字。“利剂王”的封号是宋代皇帝为他平反昭雪后追谥的。镇墓的石狮子被漆成了彩色,红,黄,蓝,绿,有一种特别生动的效果。祭桌上,油烛流淌的痕迹清晰可见,地上落满香灰。说明这里常有人来追思、祭拜。

公元140年,时任会稽郡太守的马臻,主持修建了我国江南地区最早的大型蓄水工程——鉴湖。将三十六条泉流纳入鉴湖中,使会稽山北部平原免遭洪水之苦,近万顷土地旱涝保收,年年丰产。从此,绍兴成为富足丰饶的鱼米之乡。

鉴湖的修建,淹没了一些富户豪门的田地坟冢。他们捏造死者姓名,以溺死百姓罪,将马臻告上朝廷。朝廷未经调查,不分青红皂白,将马臻押回京城处以极刑。马臻被害后,绍兴有人冒死将他的遗骸从洛阳运回家乡,葬在鉴湖边。

“杭之有西湖,犹人之有眉;越之有鉴湖,犹人之有肠胃。”(宋·王十朋)马臻治疗了绍兴的“肠胃”,他又何尝不是抢救和保护了绍兴的命脉。

作为大禹的精神后裔,也许有了马臻这位鉴湖之父,绍兴才诞生了那么多杰出的鉴湖儿女。同样,这些儿女也在创造他们的父亲,增添祖辈的荣光。

 

 

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

 

童年对一个人来说是永不终结的存在——

正如浪子以离开的方式接近故乡,一个人以他的成长回到童年。当他足够老了,牙掉光了,走路有点踉跄,像孩子那样需要搀扶。这时,他离童年更近了。到了晚年,他与童年相依为命。他倒在自己的童年里——童年变成了一种抚慰,一种个人宗教,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。

与世界文学中那些高龄的大师(如歌德、托尔斯泰)相比,鲁迅活得不够漫长。56岁。他用加速度——一种呕心沥血的存在——透支了自己的晚年。那么他的童年呢?童年对他来说又是什么?

童年是一出生就尝到的五味:醋、盐、黄连、钩藤、糖。是迷宫式的老台门和新台门。是蜜饯、牛痘、万花筒、“射死八斤”漫画、与弟弟们演出的童话剧。是长妈妈的鬼故事,闰土送来的贝壳、羽毛。是安桥头的外婆家,种田,打鱼,酿酒,摇着小船去看社戏。是父亲的病与死,家道的败落……童年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路,一头是儿童乐园,另一头是启蒙学堂。

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,从菜畦、皂荚树、蟋蟀们的歌到孔子牌位、四书五经、先生的摇头晃脑,如同从旷野到书斋,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,是一个人一辈子都无法走完的。

鲁迅没有走完的路,我们装模作样跟着在走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,就是从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。百草园早已不是鲁迅描述的样子,增加了一个盆景园,古戏台变成了小卖部。蜡像馆搬进了鲁迅家,一些人物他在小说中写过,更多的人物他从未见过。周作人终于拥有了一间小小的展室。家门口改成了步行街,店铺林立,如同集市,霉干菜和臭豆腐的香味阵阵飘来。三味书屋前的小河里,乌蓬船在为旅游业忙碌……

在本质上,鲁迅是童年和故乡的逃离者。“灵台无计逃神矢,风雨如磐暗故园。”有一次,郁达夫告诉他,孙伏园又回绍兴了。鲁迅笑着说:“伏园的回绍兴,实在也很可观。”意思是,绍兴又凭什么值得这样频频回去的。从1912年2月离开家乡,到1936年10月去世,整整24年,鲁迅没有回过绍兴。

他的逃离,是决绝者的硬骨头对思乡病的逃离,是“一个也不放过”的愤怒对宽容的逃离,是战斗的热情(匕首和投枪)对隐喻、寓言和叙述的逃离,是杂文对小说的“逃离”。有时我会想,如果鲁迅少写一点杂文,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小说上,沿着《呐喊》、《彷徨》和《故事新编》开辟的个人传统走下去,他的文学又会是怎样的景观呢?当然,如果有这样的如果,鲁迅就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鲁迅了。“卡夫卡手里没有真理,而只有关于真理的寓言。对于鲁迅来说,情况颇为不同:对手的卑劣凶残使反抗者加倍地感到真理在手。他抓住了他认为的真理或真话,牺牲了叙事因素。”(耿占春:《被喝彩的愤怒》)

2004年5月竣工的鲁迅纪念馆新馆。一个多亿的投资。这是中国给予一位作家的最高礼遇了。纪念馆里有一份鲁迅著作统计表:杂文16本,小说集3本,散文集2本,理论著作2本,书信1400封,译著300万字,日记70万字……共计1000万字。——38.7公斤!这是鲁迅去世时的体重,一个十岁孩子的体重。“在生活的路上,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,以饲别人,虽自觉瘦弱,也以为快活。”(《两地书》)他枯槁的遗容是一个苦难民族的纪念碑!一个耗尽了自己的鲁迅,终于以一个孩子的体重(和轻盈),回到故乡,交还童年。

 

 

骑到安昌,喝碗虾汤

 

“骑马琅琅,骑到安昌,喝碗虾汤。”(越歌)

这座小镇似乎仍停留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,而它灰暗的底色属于更遥远的过去,属于一张老照片褪色的部分。老房子和水泥屋拥挤错落在一起,到处是东拉西扯的电线,河道里是永远清理不完的水葫芦和漂浮的垃圾。有人在河边洗衣,没有人淘米洗菜,因为河水实在太脏了。

它破败、衰落的景象并不使人反感,反而给人宾至如归的亲切感。它袒露自己的愁容和病态,没有一丝粉饰的味道。它的丑陋是一种别样的美,它的杂乱无章是一种丰盛——到处都是俯拾即是的细节:雨廊下做布鞋的老汉,卖玉兰花和小葱的老奶奶,箍桶店里散发木屑的好闻香味,一个孩子追赶逃到街上的黄鳝,两条打架的狗,晾在竹杆上的挂面,匾筐里的杨梅、桔子,临河的大缸里种着黄瓜,它绿油油的藤蔓正一点点往架子上爬……

走在三里老街上,感觉就像去看一位亲戚,一位与世无争、对生活从不抱怨的穷亲戚。或许就是外婆家吧?在一家小菜馆前我停了下来,因为我见到了世上最奇特的一个门面,挂在门框上或摆在门口的是腊肠、鳗鱼干、臭腐乳、霉干菜、一玻璃柜的素菜,剪报,老照片,黑板上错字连篇的菜谱……桌腿上还栓着一只小花猫。我喊了几声,主人好像不在家。我被这幅情景打动了。我想,只有外婆家,才会如此慷慨,如此不设防,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摆到家门口来了。至少,它透露了安昌人对待世界和外人的无限善意。

师爷馆里有这个镇上最优秀机智的男人。城隍庙,大型彩塑,它是镇上的精神中心。失去的白洋城、抱遗阁藏书楼。“碧水贯街千万居,彩虹跨河十七桥。”一座座小桥将两岸紧连在一起,好像为了让它们不要走散了……

安昌就像是我们每个人的外婆家。它虽然寒伧,不够富裕,却给人回家的温暖感觉。在这个外婆家,我们能喝到虾汤(其实是虾皮汤),有时还能吃到鲤鱼:“摇,摇,摇,摇到外婆桥。外婆真要好,买个鲤鱼烧。头勿熟,尾巴焦;刮刮尾巴再烧烧,外甥吃了快点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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