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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作欣赏:醉卧(连昕瑶)  

2016-10-24 16:47:44|  分类: 评点库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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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卧

仙游县私立一中高二1班    连昕瑶


“元帅病矣,上何忧?”

“功高震主罢。”

低语后,宦官的脚步一如来时匆匆,只留下屋内血洒酒杯,屋外细雨打梧桐,满地黄花碎。

目睹一切的小厮从躲藏的帘后出来,寻快马奔向军中,传达将军最后的指令,帘后的地上几片湿润。

小厮依稀记得,初见将军时,那人身着战甲,脸罩银白面具,坐于马上,雄姿英发;所到之处,敌人闻风丧胆,血流成河。苦战数昼夜的官兵泣泪欢呼,其声势令飞鸟震慑,大地一颤。

黑云压城,归雁入胡。边疆小城正在进行战后的调养,马革裹尸不在少数。青山上埋下的忠骨令余下的鳏寡孤独们梦中啼血,恨不得以性命换来“饥餐胡虏肉,渴饮匈奴血。”边疆“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”大概永不会被“歌舞几时休”的都城食肉者所知吧。而替他们报杀亲之仇的将军更在小城军民心中被奉为神灵般的存在。

小厮学过医术,在帮伤员包扎可怖的伤痕时,听见许多氓隶在窃窃地交换关于他的消息。听说他出身皇族,自幼体弱却满腹经纶。听说他深受帝王宠爱,却因母族势微,于夺嫡战中失败。听说他本为闲散王爷,只因新皇忌惮,被调往这不毛之地戍守,望其战死沙场。听说他相貌中下,故戴上面具。听说他身先士卒,杀敌之多令宝刀现缺。

小城远离京城,得到的消息虚虚实实,不可全信。但不妨碍小厮对她油然而生敬意之时亦生出些许同情。

小厮少年时家道中落,锦衣玉食、不识人间烟火的少年在紫陌红尘中摸爬滚打,尝遍辛酸泪,凭儿时读过几本医书,学得几分医术,倒也使生活日趋安定。可这心中五味杂陈又有几人知?夜夜梦回那段光阴,只愿时光能治愈心伤。而那人,受至亲猜忌,流落至此蛮荒之地,在边塞浴血之时,从一介病弱书生成长为声名远扬的将军之时,可曾怨过血肉之情敌不过无形之物?可曾叹过“风一更,雪一更,聒碎乡心梦不成,故园五此声”?

小厮帮伤员处理好伤口后,突然注意到什么,冲其微微一笑,无言。来到战士魂灵安息之处,逝者已矣,余下的人只能拾起心之碎片,带着亡者的梦继续生活。战时有多少时间能让人多愁善感那。小厮想要为亡者念一段佛经,却不想却见到一清秀男子,弱冠之年,与周围的沙漠玫瑰相映成画。那人眼中的哀伤似令小厮断肠。不知怎的,小厮觉得,他便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将军,那个国家的守护神。

“终究还是来迟了。”音落,便是一阵刺人心扉的通咳,明明只一点殷红落在男子的手心,却让小厮感到整个世界杯染成夕阳之色。

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将军心系众生之前,尚关心一下自己吧。如此症状,分明属寒疾,长留此地,病情必将加重。”明明早已被麻木磨平了棱角,明明知道自己与那人之间有云泥之别,怎能呵斥他?但冥冥中,异样的情感推动他说出这一番话。两条生命的平行线从此改变轨迹,缠绵了余下的岁月。

“吾五皇族,不可走。子,名唤何?”

“岳鹏。”以指为笔,在地上勾画二字。

“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。好名!子通医术?”

“是。”

“子既心忧于吾,便由子医吾,如此甚好。”

“余不过一介布衣,将军何以信余?”

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子去收拾吧。”岳鹏思及自己多此一问,不觉有愧。乃念人的感情玄之又玄,有时只一番对话,便可晓对方之感,通彼此之意,信任遂生,只因情可言于色,征于声而后喻。岳鹏见那人越走越远,消失于滚滚黄沙中,竟无语凝噎。

拜祭过烈士,岳鹏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,忽然想去实现本应破碎的梦想,纵使君王无心,仍有一腔热血将家国牵挂。

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,古来征战,死者十有八九。战争属于历史,属于政治,它不属于藩篱内安居的妇孺,却独迫害着腹有诗书的文弱才子,手无寸铁的边疆居民,心怀大志的壮年男子。当然,路在脚下,有人只成为无定河边骨,有人却立下赫赫战功。比如眼前这位,曾是多少春闺少女心中的美郎君,却说着“吾为皇族,有护国卫民之任也。”跑到 这极北之地,楞是从一个娇弱的风流才子成长为喜怒不形于色的元帅。

十年光阴,白驹过隙,战士所历,何止百战。纵是文武全才,生死一瞬,不知是否可以数的过来。十年苦战,回报便是匈奴退兵百里,大军不敢轻易压境。人人都在传元帅武曲下凡,面目狰狞,镇守一方江山,却不愿归京。

大雪纷飞时节的瑟瑟清晨,岳鹏替元帅熬好药,见他饮下,便任思绪飘扬。自己当初竟听信此等谣言,多管闲事,以致如今随他征南战北,安定不复;又想到昨夜所做的血色梦境,想到那一年六月飞雪,那一丛故园玫瑰,便长吁一口气。

“咳咳,子欲何言?”

“报!元帅,匈奴突袭,襄阳紧急!”

杯盏尽碎,药水溅在地上,竟令岳鹏仿佛看到一朵血色花。元帅执剑起身,“命所有军队,随吾出征。”

“近日严寒,士兵之中健朗之人所剩无几。”“那吾先赴战场。所能用之士皆出,随吾共护家园。”

岳鹏忙为他披上战甲。哒哒马蹄敲在岳鹏的心上,让它心神不宁;走向马棚,翻身上马,驰马向被大雪模糊的方向。

厮杀声早已淹没了哀号,据说,元帅到达之时,埋伏周围的蛮人挥刀指向,坚守许久的士兵打开敌人久攻不下的城门,官民蜂拥而出,助他一臂之力。这些事岳鹏后来听说书的人讲的。此时,他已在疯狂中迷失了自我,他已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;只有手臂机械的挥舞刀具,身上的疼痛让他一遍遍回忆那命运转折的夜。但它又清楚的明白时间点为现在。双方争锋不退。怎能退?一方是饥饿的魔鬼相逼,一方是父老妻儿家中等待。刀光剑影间,岳鹏闪身不及,千钧一发,有人以身撞而相救,他一恍惚,觉出是那年的那个伤员。无言,两人又投入战斗中。

那场战争最后以元帅斩下敌将的首级而宣告胜利。岳鹏想到幼时看过一出剧,里面的主人公是怎么讲来着,“有时鲁莽可以办到深谋远虑所办不到的事。”奇怪,最近怎么总是想到那时的事。

数月后,正是春寒料峭时,从京城赶来的信使传来皇上的羽书,命元帅回朝。那一夜,全城百姓为元帅送别。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穿着红裳献一曲《破阵乐》,那一舞惊艳了天下,却成了绝响。岳鹏亲看着她安然的闭上眼,——她死于伤口感染。岳鹏笑了,平生最放肆的笑;他倒了一杯酒,对着她的尸体饮下,敬她救命之恩。

春花烂漫,京都柳絮纷飞,元帅在众人的称赞中率军队回到了生养他的地方。岳鹏以小厮的身份入住元帅府,替元帅调理受寒疾折磨的身体。

巍巍宫殿中,帝王面无表情的看着朝臣的奏折,以及暗卫所给的所谓“岳鹏”的资料,闭上了眼。若岳鹏在,定能知道,那张脸是病入骨髓的将死之人苍白的脸。

数日后,帝王发布圣旨,命吏部彻查十年前的一起盐运案。众多官员纷纷入狱,当时被株连九族的辛氏冤屈被平反。而盛极一时的宰相程朱革职受审,举国震惊。程朱所推行的对女性极为苛刻的礼法的势焰也愈发衰弱,只是黑暗角落中发生的事又有几人知?当然,程氏在被行刑时大呼“君王无情。”

岳鹏百无聊赖的看着元帅画完一幅“雨中煮酒”图。自从回京后,元帅仿佛又成了那个闲散王爷,风流才子,银白面具再也没有出现。只是他下令把府中所有带朱色的物品都清理出去。岳鹏看着远处侍女嬉闹,一阵恍惚,又想到那一舞《破阵乐》,耳边仿佛又兵器交锋的鸣响以及马蹄声。

不是仿佛,马蹄声来自现实。

“莫出声,藏于帘后;莫出,否则吾必当场自尽。”

宦官匆匆入府,宣帝王赐酒三杯。

元帅久立不言,只盯着酒杯。不能喝,岳鹏险些出声。半晌,元帅笑,如风花雪月。端起酒杯,向着皇宫的方向一饮而尽,三杯已尽,元帅咳血倒地。

宦官离开后,岳鹏出,见桌上画中有字:“吾若死,秘不发丧;命众将,扶幼主,成明君。”

同日,帝王崩,年仅三十一,全国哀哭,史书将帝王所治之年称为万古罕见的盛世。而元帅亡于二十九岁,史书称其功绩为前无古人。

文武百官立幼主为君,延续前人所创之繁景。无人注意,岳鹏消失无踪。

数年后,世人传一人武艺高强,劫富济贫,斩杀为富不仁之人、指鹿为马之人,人皆敬其为侠帅。

某日,月黑风高夜,寂静的宫廷一角,摇曳烛光映出翻阅卷宗的影子。“辛氏稼丰,蛮夷之地率众人归顺,先帝赏赐百千强,盐运案被诬,九族诛,独一子下落不明,后帝王为之平反。”

那人不慎碰落一丝帛,丝帛开,那人一顿。

草长莺飞三月天,元帅墓前,一枝白玫瑰旁,火盆里烧着丝帛,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:“立元帅为摄政王,群臣暂听其言。”

次日,人们在墓前见一壮年男子的尸体,手握纸书,身边是一枝白玫瑰以及一盆灰烬。

纸书上字确认为元帅真迹。
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四牡彭彭,王事滂滂。嘉我未老,鲜我方将。旅力方刚,经营四方。”

此日之后,再无侠帅。此日之后,再无岳鹏。

一城内,有医师对患者言:“寒疾怎能饮酒?”

患者言:“圣主贤臣,国泰民安,如此盛世,怎能不饮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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